第4章　他抓住的那隻手

景謙看著宜真。

卻一句話也沒說。

過了一會兒，他轉向若琳。若琳回望他，唇邊浮起淡淡的笑。

「那麼，我們繼續拍攝。」

工作人員的聲音，讓宜真回過神來。

「林小姐，請到這邊。」

「好。」

宜真像什麼也沒聽見似的，回到原來的位置。

攝影師、造型師，從早上起就一直為他們忙碌。

她覺得，不能因為自己一時的情緒，就讓拍攝中斷。

「剛才不好意思，讓大家久等了。」

她一欠身，攝影師便連忙搖頭。

「不會，您別這麼說。」

景謙站到她身旁。

「兩位再靠近一點。」

一步。

宜真依照指示，拉近距離。

景謙的手攬上她的腰。

「好，請看這裡。」

快門按下。

宜真露出笑容。

她是在飯店裡長大的。

不論什麼時候，既然站在人前，就不讓在場的人感到不愉快。

就像父親無數次做過的那樣。

拍完最後一張，宜真向每一位工作人員道謝。

「謝謝你們。」

「我們才要謝謝您，辛苦了。」

唯有離開甲板時，她一次也沒再看景謙。

不久後，若琳追上了正要回房的宜真。

「宜真。」

她停下腳步。

若琳是自己一個人來的。

「剛才對不起。」

「妳是指什麼？」

「彥廷的事。他從以前就口無遮攔。」

若琳歉然地垂下眉。

「景謙也是，這種時候就該好好罵他才對。」

宜真默默看著她。

方才還帶著笑的嘴角。

此刻，卻擔憂地往下垂。

「我們能聊一下嗎？」

「現在？」

「嗯。這裡隨時會有人過來。」

若琳指向走廊另一端。

「水上活動甲板好像開放了。離海很近，很舒服喔。」

宜真遲疑了一瞬。

「有話在這裡說也可以吧？」

「我想單獨跟妳談。」

若琳壓低聲音。

「昨晚的事，我想好好向妳道歉。」

宜真看著她的臉。

事到如今，還說這些。

她心裡如此想。

可是，她也不想再聽那些含糊其詞的話。

「好。」

水上活動甲板與上層截然不同。

離海面很近。

從船尾的甲板往下看，腳底不遠就是碎成白沫的浪。

或許正在準備水上活動，稍遠處有船員檢查器材。

再往那邊，還能看見景謙與彥廷他們。

「這裡很舒服吧？」

若琳走向欄杆。

「和從上面看，完全不一樣。」

「妳想說什麼？」

宜真問。

若琳回過頭。

「昨天的事。」

她的聲音，比剛才輕了。

「我沒有想故意做給妳看。」

「是嗎。」

「妳不相信，對不對？」

「妳要我相信什麼？」

若琳臉上的笑，一瞬間消失。

卻又立刻換回為難的神情。

「我沒有要搶走景謙。」

宜真沒有回答。

「真的。我知道，和景謙結婚的人是妳。」

「那昨晚算什麼？」

「……可是，喜歡一個人的心情，我也沒辦法控制啊。」

若琳落寞地笑了。

「我已經忍了7年。」

「忍？」

「因為妳一直可以名正言順地站在景謙身邊。」

宜真望著若琳。

「妳是在跟我說這些？」

「我不是在怪妳。」

若琳慌忙似的搖頭。

「只是希望妳也能稍微體諒我——」

就在這時。

船身猛地晃了一下。

「啊！」

若琳的身子往海面傾去。

宜真反射性地伸出手。

抓住了若琳的手臂。

下一秒。

若琳的手，纏上了宜真的手腕。

「……！」

好大的力氣。

宜真被拉得往前跨了一步，腳下一滑，腰撞上欄杆，上半身向海面仰去。

她想用鞋尖勾住地面，卻怎麼也站不穩。

右手還抓著若琳的手臂。若琳的左手，也緊緊扣進了她的右腕。

「小心！」

景謙的聲音傳來。

抬頭一看，他正朝這邊奔來。

「景謙！」

若琳伸出空著的右手。

宜真也伸出了左手。

兩隻手，同時朝向景謙。

不過一瞬間。

他的視線，在兩人之間移動。

然後——

他抓住的，是若琳。

景謙用力一拉。

若琳被拉向他，扣住宜真手腕的手指也鬆開了。

宜真的右手，同樣從若琳手臂上滑落。

她試著把腳踩回地面，可身子早已倒向欄杆外。

伸出的左手前方，就是景謙。

他的身影，忽然離她好遠。

藍天。

白色的船身。

宜真墜入了海裡。

好冷。

這是她第一個感覺。

海水瞬間灌進口鼻，呼吸斷了。

分不清上下。

禮服吸飽了水，緊緊纏住雙腿。

宜真拼命揮動手臂。

她會游泳。

明明應該游得起來。

身體卻好重。

她好不容易將臉探出水面。

「……！」

她劇烈咳嗽。

往上看。

水上活動甲板上，站滿了人影。

景謙也在。

他懷裡，抱著若琳。

早上的笑聲，忽然在腦中響起。

「你可別因為不能退婚，就想把宜真丟下海，好跟若琳在一起啊？」

那是個玩笑。

所有人都笑了。

而此刻，她卻真的在海裡。

「救生圈！」

船員的喊聲傳來。

橘色的救生圈落在水面。

宜真伸出手。

第一次，指尖滑開了。

再一次。

這回，她抓住了。

繩索繃緊，她被拉向船邊。

被救上甲板時，她的雙腿已經使不上力。

船員將一條大毛巾披到她肩上。

「林小姐，呼吸還順暢嗎？」

「……嗯。」

「我們帶您去醫務室。」

「請……等一下。」

她的聲音發顫。

海水從髮梢滴落。

「若琳，妳沒事吧？」

景謙的聲音傳進耳裡。

宜真抬起頭。

景謙握著若琳的雙肩，低頭看她的臉。

「有沒有受傷？」

「我沒事。」

若琳立刻看向宜真。

「可是宜真她……」

景謙這才終於轉過頭。

「妳沒事吧？」

宜真沒有回答。

景謙的襯衫是乾的。

若琳的衣服，也沒有濕。

「景謙。」

「幹嘛？」

「你也看見我的手了，對不對？」

景謙皺眉。

「什麼？」

「剛才。」

宜真看著他。

「我也伸手了。」

一瞬間，四周靜了下來。

「那有什麼辦法？」

景謙先移開了目光。

「那麼短的時間，我哪可能兩個都抓住？」

宜真不作聲。

「而且，妳不是會游泳嗎？」

景謙接著說。

「若琳不會。」

海風吹過她濕透的身體。

「宜真，真的對不起。」

若琳走近。

連眼裡都泛起了淚。

「都是我腳滑，才會……」

宜真看著她。

「妳是想救我，對不對？真的謝謝妳。」

「夠了。」

「可是——」

「現在，請離我遠一點。」

宜真按住毛巾，轉向船員。

「麻煩帶我去醫務室。」

說完，她便往前走。

沒有回頭。

在醫務室做過簡單檢查後，宜真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即使沖過熱水澡，身體深處的寒意，仍久久散不去。

她吹乾頭髮，在鏡子前抬起手臂。

就在這時。

她看見右手腕上，有幾道紅痕。

宜真的手停了。

一道。

兩道。

三道。

順著手指的形狀，清清楚楚地留在那裡。

墜海前一刻。

若琳抓住的位置。

宜真伸出指尖，輕碰那些痕跡。

有些痛。

過了一會兒，她移開了望著鏡子的目光。

隨即走到衣櫃旁的小保險箱前。

按下密碼，箱門打開。

她拿出護照，放進小包裡，拉上拉鍊。